小镇晨雾未散，青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露水，踩上去微凉湿滑。陈平安背着一只粗布小信袋，踩着晨光沿街而行，按照托信人的嘱托，逐户递送家书。这是他平日里常做的零活，跑腿送信，赚取几文微薄酬劳，补贴日常生计，脚步熟稔，心性安稳。
第一处目的地，是镇上颇有名望的卢家。
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多。卢家盘踞在镇子中段的上风处，宅邸占地广袤，高墙深院，青砖砌成的院墙整齐森严，将内里的亭台楼阁尽数遮掩。大门前分立着两尊等人高的青石狮子，肌肉虬结，怒目远眺，身姿雄健，气势凌人，硬生生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隔绝在外。
早前宋集薪跟他闲聊时说过，这等镇宅石狮能够避凶镇邪，拦截街巷间游走的污秽晦气。陈平安听不懂那些玄虚道理，何谓凶，何谓邪，于他而言都太过遥远。他所有的认知，都来自山野草木、砖瓦泥尘，只对眼前具象的事物心生好奇。
他的目光久久落在石狮口中，那里含着一粒圆滚滚的石球，大小刚好卡在狮口之间，可转动却无法取出。他心里反复琢磨，实在好奇工匠是如何将这颗石球雕琢成型，是先凿好圆球再放入口中，还是直接在狮口内部顺势雕刻而成？这份孩童般的好奇在心底翻涌，他甚至下意识抬起手，想要上前触摸感受一番石球的凉滑质感。
最终，陈平安还是强压住了这份冲动。他收了收心神，踏上层层平整的青石台阶，抬手叩响了门上那只青铜铸就的狮首门环。
沉闷的铜响穿透门板，片刻后，厚重的朱漆大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，一名青衣年轻仆人走了出来。这人眉眼平淡，神情刻板，脸上没有半分笑意，听闻陈平安是前来送信的，他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信封边角，像是怕沾染到什么尘俗污秽，接过那封家书后，一言不发，转身快步走入宅中。下一秒，大门重重合拢，门板上张贴的彩绘财神像一闪而逝，隔绝了内外天地。
陈平安对此早已习惯，富家仆役大多如此，待人疏离淡漠。他转身走下台阶，继续奔赴下一处地址，往后的送信路途，也一如这般平淡无奇。
行至桃叶巷街角，这里藏着一户名声不显的人家，院门低矮，院墙爬着枯藤，低调得几乎被周遭屋舍淹没。开门的是一位个头矮小、慈眉善目的老者，脸上皱纹柔和，眼神温润，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场。
老人接过陈平安递来的家书，指尖轻轻摩挲过信封纸面，抬头看向满头薄汗的少年，温和笑道：“小伙子，一路辛苦了。要不要进来歇歇脚，喝口热水再走？”
陈平安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，嘴角扬起浅淡的笑意，乖巧地摇了摇头。他怕耽误后续送信的时辰，也不愿无故叨扰这位和善老人，随即转身，踏着轻快的步子跑离了巷口。
老者立在原地，将那封家书轻轻折叠，稳妥纳入宽大的衣袖之中，并未急着回身进屋。他抬起苍老的头颅，浑浊的目光越过错落的屋檐，望向远方雾气尚未散尽的天际，眼底藏着普通人读不懂的深邃与沧桑。
片刻后，视线自高远天际缓缓下沉，由远及近，最终落在巷道两侧成排的桃树上。眼下尚未到花期，桃枝光秃虬曲，枝干黝黑干枯，看似毫无生机。凝视良久，这位看似老朽昏聩的老人，嘴角才慢慢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，似窥见了枯枝之下暗藏的生机，又似看透了前路浮沉。
老人轻轻拂去袖口浮尘，转身缓步走入院门，轻轻合上了木门。
老人离去未过片刻，一只绒毛鲜亮、颜色可爱的小黄雀，轻轻落在旁边的桃树枝头。它喙齿稚嫩，羽翼未丰，站在光秃枝桠间，发出几声轻柔细碎的嘶鸣，清脆婉转，为清冷的晨间巷道添了一点鲜活气息。
整条街巷安宁平和，唯有风声、雀鸣与远处隐约的人声交织。
陈平安此时已经行出桃叶巷，朝着今日最后一处送信地点赶去——乡塾，信件要交给那里授业的教书先生。去往乡塾的必经之路旁，常年支着一个算命摊子。
摊子简陋朴素，一张旧木桌，一方布卦图，桌后端坐着一位年轻道士。他身穿洗得发白的老旧道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脊背笔直，不见半分懒散佝偻。头顶那顶莲花高冠造型别致，瓣瓣舒展，如同一朵倒扣绽放的素色莲花，在朴素的道袍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年轻道人老远就瞥见了快步奔跑的清瘦少年，当即抬手招呼，声音清亮：“年轻人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！来抽一支签，贫道为你卜上一卦，可预知前路吉凶福祸，避厄迎祥。”
陈平安脚下未停，听见话语后只是偏过头，对着道人礼貌地摆了摆手，没有丝毫驻足的意思。他无多余闲钱，也不信命数吉凶，一心只想尽快送完最后一封信，了结今日活计。
道人见少年不为所动，不肯轻易放弃，身体前倾探出桌案，刻意抬高了嗓门：“年轻人别急着走！往日贫道为人解签，一律十文钱一支，今日清晨破个例，收你三文即可！若是抽出上签，添一文喜钱便可；若是鸿运当头得上上签，通篇解卦也只收你五文，如何？”
三文钱，已是常人眼中近乎亏本的价格。
远处正在疾行的陈平安，脚步明显顿了一瞬。穷苦出身的他，对价钱格外敏感，这个低廉的报价，终究让他心底生出了一丝迟疑。
年轻道人见状，立刻趁热打铁，高声补充道：“大清早的，你是贫道今日首位客人！贫道索性好人做到底，只要你坐下抽签，实不相瞒，我可亲手书写黄纸符文，帮你祭奠先人、祈福增运，积攒阴德。以贫道修为，不敢许诺先人来世大富大贵，但为你家族多添一两分现世福报、前路机缘，总归值得一试！”
晨风吹过道摊，吹动道袍边角与卦旗猎猎作响。少年立于数步之外，前路是教书育人的乡塾，身侧是卜算吉凶的道摊，一个关乎圣贤道理，一个关乎天命福祸，在这个寻常清晨，悄然拦住了泥瓶巷少年的前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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