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瓶巷的青石板路沾着入夜后的湿凉，巷口晚风穿过低矮屋檐，卷起地上几片干枯落叶，慢悠悠擦着墙角打转。暮色彻底压落，整条巷子昏暗静谧，只有远处街坊人家的窗缝，漏出零星昏黄灯火，勉强勾勒出巷内错落的屋舍轮廓。锦衣少年立于墙头，一身精致云纹锦袍在暗沉夜色里依旧鲜亮夺目，与这条老旧贫寒的巷道格格不入。
“今天多亏了你，我才能买到那条鲤鱼。”
他声音清亮，褪去了面对宋集薪时的桀骜，语气坦荡又温和，“那鲤鱼我买回去后，养在院中小池里，越看越欢喜。我想着这份机缘终究因你而起，必须当面跟你道一声谢，便让吴爷爷连夜带我赶来泥瓶巷，专程找你。”
话音落下，锦衣少年手腕轻抖，一只用料考究、边角刺绣的锦布绣袋脱手而出。绣袋坠感十足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弧线，稳稳朝着陈平安飞去，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。
陈平安下意识抬手接住，指尖触碰绣袋的瞬间，便能清晰感受到内里沉甸甸的分量，不用细探也知，里面装着数目不少的铜钱。
锦衣少年眉眼弯弯，笑容灿烂如春日暖阳，褪去了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，纯粹又直白：“这是给你的酬谢。收下之后，你我之间，就算两清了。”
陈平安嘴唇微动，刚想开口推辞，或是解释自己并未真正促成交易，算不上有功受赏。可锦衣少年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，身后那名身形高大、沉默寡言的吴爷爷微微侧身开路，少年转身迈步，锦袍下摆扫过墙头青瓦，不带半点拖沓，径直朝着巷口走去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，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，只留下巷尾渐远的轻微脚步声，以及院中握着绣袋伫立不动的陈平安。
陈平安低头望着掌心精致厚重的绣袋，眉头轻轻蹙起，心底生出几分难言的复杂心绪。他并非贪财之人，更清楚这份酬谢来得蹊跷，并非自己应得，少年口中的道谢，根源还要追溯到白日街市的那场偶遇。
白日里，暖阳铺洒在小镇主街，人流往来穿梭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陈平安原本是去集市购置修补瓦罐的粗麻绳，行至中段时，无意间瞥见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樵夫，肩头扛着一只竹编鱼篓，正缓步走在人群中。
鱼篓缝隙间，一尾巴掌长短的金色鲤鱼正反复蹦跳，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通体金黄通透，没有一丝杂色，灵动又喜庆，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欢喜。
常年与山野草木为伴、心性细腻的陈平安，当即被这条与众不同的金鲤吸引。他总觉得这般金灿灿的生灵自带吉兆，藏着天然的灵气，于是上前开口询问，想要以自己攒下的十文零钱将鲤鱼买下。
那樵夫本是进山砍柴时偶然捕获这条金鲤，原本打算带回家炖煮，犒劳连日劳作的自己。见少年真心喜爱、眼神执着，他瞬间起了坐地起价的心思，当即摇头狮子大开口，非要三十文钱才肯出手。
三十文钱，对于常年拮据、靠手工修补器物糊口的陈平安而言，绝非小数目。他囊中羞涩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闲钱，可眼底那条灵动喜庆的金鲤，又实在让他割舍不下。
他没有赌气离去，也没有强行争执，就这么默默跟在樵夫身后，一路软磨硬泡。语气诚恳地讨价还价，希望对方能让步，十五文最好，即便二十文，他也愿意回去翻找积蓄凑齐。
两人拉扯许久，樵夫看着少年执着恳切的模样，心底已然松动，眼看就要松口答应二十文成交。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，锦衣少年与高大的吴爷爷路过此处。
锦衣少年一眼看中了竹篓中的金鲤，不问来由、不议价格，直接取出五十文钱递出，不仅买下了那条金黄鲤鱼，连带整只竹篓一并收下。樵夫喜出望外，当即交货，少年二人提着鱼篓转身离去。
陈平安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那份让他心心念念的欢喜远去，心中万般无奈，却也无可奈何。他身份平凡，囊中羞涩，在实打实的钱财面前，所有的喜欢与执着，都显得无力单薄。
思绪从白日回忆中抽回，陈平安握紧了手中的绣袋，眉头依旧未曾舒展。他明白，少年分明是看出了自己对金鲤的执念，知晓这份机缘源于自己的先看中，才特意连夜赶来道谢赠礼，可这份两清的馈赠，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自在。
土墙之上，一直冷眼旁观全程的宋集薪，死死盯着那对爷孙彻底消失的背影，眼底的恶意与嫉妒缓缓收敛。他方才对锦衣少年针锋相对，无非是看不惯对方与生俱来的矜贵，更嫉妒对方随手就能拿出重金酬谢的底气。
片刻后，宋集薪收敛起所有情绪，身形轻巧地从土墙上一跃跳下，落地无声。他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灰尘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，转头看向院中伫立的陈平安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：
“陈平安，你还记得正月里，巷口出现的那条四脚吗？”
晚风再次穿过泥瓶巷，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。一个寻常的致谢，一袋沉甸甸的铜钱，一句突兀的问话，让这个原本平淡的夜晚，悄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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